她确诊的当天,我陪她去了医院。她的女儿在外地,儿子也在省城,都无法及时赶回。她敲响我家的门时,手中握着那张体检单,问我:“小陈,你帮我看看,上面写的什么。”我接过单子,眼睛一扫而过,显示有肝部肿块,建议进一步检查。这些字我看得懂,却不敢直言。我问:“医生怎么说的?”她回答:“医生让我到大医院再查。”我说:“我陪你去。”于是我们坐上了公交车,转了两趟。她坐在靠窗的座位上,手放在膝盖上,指头微微蜷缩。窗外的树木一棵棵向后移动,她看着,轻声问:“小陈,你觉得我这个是不是不好?”我回道:“别想太多。”她却说:“我没瞎想,最近一直觉得累,吃东西没什么味道,后背还疼。”说这话时,她的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陈述别人的事情。
到达医院后,我们挂了肝病科的号。医生问了一些问题,开了几张检查单。她去检查时,我在走廊等待。走廊里人来人往,有的在哭,有的在笑。我坐在塑料椅子上,凝视着对面墙上贴着的健康宣传画。画上是颗鲜红的肝脏,旁边写着“早发现早治疗”。我对那几个字看了很久。
结果出来时已经是下午。医生叫我进去,问:“你是她家属吗?”我答道:“我是她邻居。”医生看了我一眼,叮嘱我最好通知家属来。我说:“你跟我说就行。”医生沉吟片刻,说:“肝癌晚期,已经扩散。手术无法进行,化疗也没什么意义。可能还有三个月到半年。”
我手里紧握着那张薄薄的诊断书,字迹模糊。医生再次嘱咐我:“还是通知家属吧。”我答应了。
当我走出诊室时,她正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我。见我出来,她抬起头,目光平静,像平常一样。她问:“怎么样?”我回答:“不太好。”她又问:“怎么不好?”我说:“医生说情况不乐观。”她追问:“那是什么意思?”我说:“就是……不太好治。”她望着我,沉默片刻,说:“就是癌呗。”我没有回应。她轻轻“哦”了一声,随即站起身:“走吧,回家。”她走在我前面,步伐沉稳,下楼时扶着栏杆,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当。
那晚,我给她的女儿打了电话。她女儿在电话那端哭泣:“我明天就买票。”她的儿子也说:“我请假回来。”可第二天他们都没能回来。女儿说:“项目不能停,过几天再说。”儿子则说:“领导不批假,下周再来。”
她坐在我家沙发上,静静听着我通话,端着我给她倒的水,慢慢喝去。挂上电话后,我说:“他们几天后就能回来。”她回答:“不急,我还能撑几天。”说这时,她的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短暂的笑容。
之后,她没有再去医院。她说:“不需要去,折腾什么呢。”她女儿给她转了钱,她也收下了,但并没有花。儿子打电话时说:“妈,你想吃什么就买。”她却说:“没什么想吃的。”
她每天依旧照常生活。早上六点起床,站在阳台上望着楼下那棵银杏树。接着下楼,买两根油条和一碗豆浆,坐在花坛边享用。吃完后,她绕着小区走两圈,然后返回家中,坐在沙发上看电视。下午小憩一会儿,醒后再坐在阳台上晒太阳。晚上,她早早关灯,躺在床上听故事。
她很少提及自己的病。偶尔邻居关心地问她:“你最近怎么样?”她总是回答:“挺好的。”邻居再问:“那病怎么样了?”她只是说:“还那个样。”她的表情平静如常,没有任何悲伤或喜悦。
有时我坐在她旁边,她会和我聊起来:“小陈,我这一辈子没干什么大事,只是把两个孩子养大,让他们成家。我对得起他们。”她继续说:“我老伴早走,我一个人过了十多年,这段时间我也没麻烦过任何人。”她淡然地说:“我走以后,这房子留给我女儿,她日子过得紧,比她弟弟还艰苦。”她说这些时的语气平静,似乎在安排什么早该完成的事。
有一次我问她:“你怕吗?”她坐在阳台的旧藤椅上,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膝盖上。她思考了一会儿,答:“不怕。”她说:“小时候怕死,年轻时也怕。后来老伴走了,一个人熬过这些年,慢慢就不怕了。”她坦言:“这一辈子,该吃的苦都吃了,该享的福也享了,该做的事也做完了。剩下的就是等,要等的时候就走,有什么好怕的。”当她说这话时,望着窗外那棵银杏树。树叶已黄,风一吹,几片落下。她又说:“就是有点舍不得。”我问:“舍不得什么?”她说:“舍不得这棵银杏树。那年我搬来的时候,它还是那么细,我一只手就能抱住;现在长得粗大,我双手都抱不过来。我看着它发芽、长叶、黄了,落下的样子,看了二十多年。”她停了一阵,喃喃道:“以后就看不到了。”说完这句话,她又沉默下来,静静坐着。阳光逐渐从她的膝盖上移动,洒落在地板上,慢慢暗去。
她去世的那天夜里异常安静。她的女儿守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。我站在门口,看着她躺在床上,被子盖到胸口,两只手放在外面。她的脸消瘦到失去轮廓,颧骨明显,嘴唇微微张开。她最后的几口气很轻,逐渐变得浅薄。她女儿把耳朵靠近她的嘴边,听见她模糊地说了些什么。
她去世后,女儿在屋里收拾东西。床头柜的抽屉里放着一本存折、一份房产证,还有一张她与老伴年轻时的照片。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:“1978年,结婚。”存折里不多,五万多,是她这些年的积蓄。房产证上是她的名字,准备过户给女儿。她的女儿一件件整理着这些物品,最后蹲在地上哭泣,紧握着存折。
我站在阳台上,凝视着楼下那棵银杏树。树叶几乎都掉光了,只剩下几片挂在树上。